無名小說網 > 獨占金枝 > 第五百二十八章 互相
    一個長于民間的殿下,雖然得了陛下的認可,長相與陛下相似,甚至名字也已經記入了內冊。

    可……來自民間的二殿下趙還本人心里卻是清楚,自己沒有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長大,不成事,做個混吃等死的皇子還好些,若是當真想成事,在出生之上,只要想,就會被人大做文章。

    他的出身便注定了他幾乎沒有觸手可及那個位子的機會。

    “參見二殿下!”正在花園中修建花枝的幾個宮婢停下了手里的動作,對經過這里的趙還施禮。

    “無妨,你們忙吧!”趙還朝她們點了點頭,溫和的說了一句便向正院走去。

    大抵是生于民間、長于民間,知曉民間疾苦,這位自民間來的二殿下對待下頭的宮婢宮人一向態度溫和,從來不怠慢下人。

    這樣的主子,自然在宮婢、宮人中口碑不錯。

    可……宮婢、宮人中口碑不錯卻并不會為他爭取到權貴的相助而出力。

    那個位子的爭奪一向以實力取勝,強者為尊。

    逆境礪人。他在民間呆了十多年,卻遠不及這一年成長的要快得多。

    趙還走進屋中,喚了一聲“阿姐”。

    被喚“阿姐”的女孩子抬起頭來,她容貌堪堪只是清秀,就連外頭修建花枝的宮婢之中還有幾個容貌要勝于她的,可……走過去的趙還卻是想也不想便上前拉住了她的袖子,依戀的從后環抱住了女孩子,口中輕喚了一聲:“阿姐!”

    這是他母親改嫁之后,繼父帶著的姐姐。父母在時,他們名為姐弟,父母不在時,本就毫無血親關系的兩人更是相依為命。

    他能同陛下相認,當上這個二殿下,阿姐更是功不可沒。

    這個阿姐是他在世上最信任的人,也是唯一能把后背交給她的人。

    “楊衍的妹妹和女兒都進了宮,定是想要讓自己人誕下皇嗣的。”趙還幽幽嘆了口氣,說道,“阿姐說的不錯,他果然不可信。”

    雖然語氣中不乏對楊衍的不滿,可……趙還抱著女孩子的手卻收的更緊了:“如此也好,陛下不反對我們在一起,那些大臣也不會管我們,我們就在一起,做個富家翁,這般的日子也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直到如今,私底下他都是喚陛下為陛下,而不是父皇的。

    他曾同陛下說過想娶阿姐的事,陛下并沒有反對過。

    被喚“阿姐”的女孩子抿了抿唇,沒有立時開口。

    一個皇嗣想娶一個毫無背景的民間女子為妻……她既高興阿弟認真待她,卻又心里忍不住發涼:早在陛下不反對的態度中,她便知曉陛下從來不會屬意阿弟登上那個位子的。

    富貴閑人……女孩子苦笑了一聲,她雖是長在民間,連書也讀的不多,所受教導更是遠不如這長安城里的大半閨秀,可也是這等出身,一個人在食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中過久了,自然早習慣了居安思危。

    原先,只太子一個對手時,女孩子覺得阿弟還可以爭一爭。畢竟這太子實在混賬,況且……若是太子出了什么意外,陛下只阿弟一個孩子,這位子不給阿弟也只能給阿弟。

    她自覺自己的算盤打的不錯,可……直到陛下選秀之事突然傳來,她才驚覺自己的小算盤在天子面前根本不夠看的。

    “楊衍去歲將我們帶回來可不是為了幫我們,只是為了拿阿弟你投石問路,試試這京城里那些大人的心思罷了!”女孩子冷笑了一聲,說道,“去歲他初來長安,自是要摸一摸這長安城的勢力,便拿阿弟你做棋子,試探一番,看看哪些人是堅定擁立太子的黨派,哪些是墻頭草,還有哪些人會明哲保身。”

    比起旁的試探手段,既麻煩又未必能試探出真相。拿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皇嗣做試探,不費一兵一卒,就能得到最準確的結果。

    “去歲阿弟中毒三次,下毒之人未得手四次,再加上出行時遭遇的暗算和冷箭……”女孩子隨口一算都被氣笑了,“那楊衍是在拿阿弟的性命為他投石問路呢!”

    被下毒和暗殺的親歷者趙還怎么可能不知道楊衍的做法?那種中毒之后催吐的苦藥味他還記得,酸臭苦澀,令人難以下咽。

    “所以,算了吧!”趙還抱住懷里的女孩子,嘆了口氣,說道,“我這般的出身,沒有任何可以仰仗的人。那些權貴看著對我尊敬,可背地里卻叫我是民間來的鄉下東西。再者母親也未為陛下守節,陛下那樣的人,若是對母親有幾分真心,真心想找又怎么可能找不到?”

    這普天之下,難道還有天子想找卻找不到的人么?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沒有,爭什么爭?跟阿姐在一起,做個富家翁,就像曾經我們想的那樣,就已經很好了。”趙還說道。

    這些事……比趙還更聰明些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?

    “做富家翁當然好,前提是我們還有命做。”女孩子說道,“我們已經是楊衍的廢棋了,若是往后叫楊家的女人生出了兒子,那位子必然是宮里那些人的。到時候不管是楊衍還是宮里那些人都未必會放過我們。”

    趙還抱住女孩子的手僵住了,頓了半晌之后,忍不住苦笑:“我原先還以為那太子殿下的日子不好過,現在想想,他當了多年的儲君,手下總有可信之人,我們才是真的可憐,一個可信之人都沒有。”

    如今才發現,往后他們便是想做個富家翁怕是都成了奢望。

    “所以,此一時彼一時。”女孩子伸手覆住了趙還的手,互相汲取著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暖意,她開口說道,“你現在可以去同太子殿下合作了,他頭腦簡單,你示好一番,哄得他高興了,就能借機搭上蘇家的那條船。”

    若說現在全長安城的權貴里哪家最不希望看到宮里有人懷上龍嗣,那必然是太子妃的母家蘇家了。

    今次選秀,全長安城有些權勢地位的都有人入了宮,唯有蘇家,哪怕旁支適齡的女子一堆,都直接被斷了路子。

    “他們比起我們要好些,那個弱的跟貓兒似的小太孫還在手里。只要治好了,宮里頭又沒有消息傳來,往后蘇家未必沒有借小太孫一爭之力。”女孩子說道,這些事她想了好久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,我們同他們有個目標是一致的。”女孩子轉身看向趙還,那張清秀的臉上滿是肅重之色,“我們都不希望宮里誕下新的皇嗣。”

    這個道理趙還當然不是聽不懂,可問題在于……

    “宮里的皇嗣豈是我們能左右的?那么多秀女呢!那些進宮的秀女想來也是身邊帶著人的,為的就是誕下皇嗣,我們又能做什么?”趙還無奈苦笑道。
    女孩子抬起眼皮,看向他,道:“這里只你我二人,我也不說虛話了。”

    “秀女太多,當然不好下手,其實解決皇嗣之事最簡單有用的方法就在陛下身上。”

    趙還聽的臉色當即一白,顯然是被嚇到了。

    女孩子點頭,臉色雖也有些發白,卻依舊鎮定道:“把問題的根源解決了是最簡單的。”

    說罷,不等趙還開口,女孩子便再次開口道。

    “蘇家就算想扶持小太孫上位也必須保證后宮里不會出新的皇嗣來,所以他們必然會在陛下身上大做文章。”

    可……天子身邊,是什么人都能近前的么?再者,就算能近前,又要如何在陛下身上動手腳?

    “阿弟莫慌,你不若先同太子殿下結交一番,到時,見了蘇家的人我們再做打算。”女孩子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狠色,“我們什么都沒有,可蘇家有。他們的消息也必然比我二人要靈通的多,若是有此打算未必沒有計劃。”

    趙還沉默了下來,半晌之后,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隔日一大早太子便來見了陳同,一來便忍不住朝他豎拇指,連聲夸贊了起來。

    “陳老先生,你那有交情的過路星君真真是厲害,昨日孤才回太子府,那鄉下東西便自己上門來找孤了,還帶了重禮來。”說到這里,太子忍不住哂笑,“他才幾個錢?又沒有岳家,還心心念念要娶他那鄉下村姑阿姐,這一份禮從他身上刮出來怕是少說也等同被割掉了一大塊肉。”

    陳同拂了拂塵,沒有出聲。

    割肉從嘴里省下來的總比貪來的強些吧!

    “孤聽了你的意思,給了他幾個面子,跟他呆了整整一個上午,估摸著凈化了些他身上妖道的氣息,”太子說著,摸了摸下巴,笑道,“那鄉下東西拘束的樣子怪好笑的!”

    陳同拂了拂塵,沒有接話,只是問太子:“那二殿下來尋你的事可同蘇家提過了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照先生的提醒提了一提,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那蘇家若是不提前打個招呼,孤還怕他們會跳出來攪局呢!”太子擺了擺手,不以為意,“孤那陰沉沉的大舅兄還是老樣子,聽了之后,便說要見一見鄉下東西,看看他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,免得孤被他利用了!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太子便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:“那鄉下東西騙孤?他說那鄉下東西騙孤?誰能騙得到孤?”

    陳同再次拂了手里的拂塵:他倒是覺得蘇大公子說的沒有什么錯處,騙得到這位太子殿下的人多的是。只可惜,太子本人顯然不是這么想的。

    “開什么玩笑?孤這般英明神武之人豈是那么好騙的?”太子嗤笑。

    這話……陳同輕咳了一聲,腦海里想到姜四小姐的話,順著他的話應了下去:“太子殿下英明神武,不過是借著這個時機凈化妖氣而已。”

    這話他愛聽,太子殿下聽的連連點頭,頓了頓,不屑道:“如此也好!孤那陰沉沉的大舅兄可不是什么好東西,論手段陰人,他排第一怕是沒什么人能排第二的。他去找那鄉下東西,估摸著夠那鄉下東西吃一壺了。”

    想到趙還被自家大舅兄為難的情形,太子已經忍不住想笑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趙還確實被蘇大公子為難了,只是這為難的情形同太子想的卻是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“明人不說暗話,二殿下,你如今的處境可不大好。”蘇大公子坐在趙還對面,仰了仰下巴開口看向對面的趙還。

    趙還看向他道:“我知道。若非如此,我又怎會來見蘇大公子你?”

    難道他還會是特意來同那位太子殿下兄友弟恭的不成?

    這一點,蘇大公子自然也清楚。

    “我手頭什么倚仗也沒有,原先也只是被楊衍視作一顆探路石而已。眼下他自有自己真正的棋子了,這個倚仗自然也沒有了。”趙還深吸了一口氣,對著面前目光陰翳的蘇大公子,俯身施了一禮“我現在所求,唯做一個富家翁,同我阿姐好好過一輩子而已。所以,請蘇大公子助我!”

    這民間鄉下東西雖然出身為人詬病了些,可腦子跟太子比起來倒是沒有什么問題。

    蘇大公子轉動著手里兩顆黑不溜秋的鐵丸子,對著趙還擺出的誠意,卻沒有立時出聲,只是轉著手里那顆黑不溜秋的鐵丸子沉思了起來。

    鐵丸子轉動碰撞的聲音不大,鐵與鐵之間的摩擦聲卻莫名的讓人有些不適,趙還看著他手里的鐵丸子,下意識的嗅了嗅鼻子:不知道為什么,他總覺得這鐵丸子身上似乎有什么別的味道,不同于鐵銹的氣味,而是夾雜著一絲說不明道不盡的危險的味道。

    正想著,轉動著手里兩顆鐵丸子的蘇大公子回過神來了,他手里兩顆鐵丸子“嘭”地一聲,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,看向面前的趙還,他開口了:“你要做個富家翁,我們蘇家倒不是不能給你。可……投誠的誠意,二殿下要讓蘇某看到。”

    趙還心中一緊:這本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,蘇家從來不是什么好人,與虎謀皮自然不易。

    不過是雙方試探,到最后看誰棋高一著罷了!

    深吸了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趙還開口了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先時外傳的,陛下身體受傷導致子嗣稀薄,這件事其實半真半假,”蘇大公子似笑非笑的開口說道,“陛下先時子嗣稀薄之事是是真的,卻并非受傷,而是中了毒。”

    這個消息也是他近些時日才通過一些手段知曉的,陛下瞞的是當真的緊。

    “這次請到宴家已經收山的老神醫出手便是因為時機到了,可以解毒了。”

    這等一個不小心便要全盤皆輸的事他當然不會自己動手,正好趙還來投誠,交給這鄉下東西來做最好不過了。

    “中毒解毒這種事,便是再厲害的神醫,沒有至關重要的解毒良藥也一樣束手無策。”蘇大公子說道,“陛下身上常年佩戴著一件治毒的圣物,為的就是催和毒藥的藥性,如今藥性催和的差不多了,宴老神醫幾貼藥下去便能開始祛毒了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蘇大公子停了下來,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的趙還:“二殿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!”

    他又不是太子,怎會聽不懂蘇大公子的話?

    趙還臉色大變:“你要我毀了陛下身上的治毒圣物?”